崔愷:我的大學

 

 

本文是值天津大學建筑教育80周年華誕之際,UED整理出對天津大學建筑學院校友的采訪節選,文章整理自UED雜志061期天大建院校友擷英專輯《我的大學》,作者崔愷。

 


 

天大校友:崔愷

入學時間:1977年

畢業時間:1984年(獲天津大學建筑系碩士學位)

 

中國工程院院士

中國建筑設計院有限公司名譽院長、總建筑師

 

1997 “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

1998 “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

1999 “國家人事部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

1999 “國家百、千、萬人工程”人選

2000 “國家設計大師”

2003 “法國文學與藝術騎士勛章”

2006 “梁思成建筑獎”

2007年 亞洲建協金獎

2011年 當選中國工程院土木、水利與建筑工程學部院士

 


 

你的母校天津大學對你的成長有哪些影響?盡管每次在短暫的思索后總能說出似乎肯定的答案,但我心里知道很難全面、完整地總結出母校和自己那千絲萬縷的聯系。

 

我的老師

建筑“領路人”

 

毫無疑問將自己領上建筑師之路的是那些令我尊敬的老師們,每次回到母校偶爾見到老師們那漸漸老去的面容總喚起內心一種感恩的心情。

 

 

恩師回憶錄:

 

徐中老師

最讓我感到惋惜的是沒有機會直接聆聽徐中先生的教誨,他是天大建筑系的創始人,是我們老師的老師。那時他身患疾病已無法講課,幾年中我只在系里見過徐先生一面,他身材高大微微駝背,瘦削的臉頰面露笑容,在眾老師簇擁下緩緩前行,顯得那樣威嚴而慈祥。

 

彭一剛老師

徐先生的最得意門生彭一剛先生后來成了我的研究生導師,也是對我影響最大的老師。我對先生的刻苦鉆研的精神印象深刻,求學時幾乎每次到先生家里請教,無論冬夏,都看到先生坐在窄小昏暗的臥室里趴在小圖板上用小鋼筆畫出一頁頁精美的圖稿,那情景除了讓我欽佩之至,更深感自己努力不夠,有一種無形的鞭策。

 

聶蘭生老師

聶蘭生先生是我讀研究生時才調回到學校的,她那優雅的氣質、帥氣的草圖,以及耐心啟發和引導我們創作時那娓娓道來的語調讓我們為之折服。更驚嘆于她那超常的記憶力,多年以后見到先生,她對我們班上的同學如數家珍。

 

童鶴齡老師

已經故去多年的童鶴齡老先生,他指導我們的設計課,尤其擅長水彩渲染,同學們都盼望讓童先生在自己的圖上改幾筆、畫棵樹,他以嫻熟的筆法三下五除二就可以讓原本要畫砸了的圖紙頓時有妙筆生輝之感。當然童先生脾氣也大,看到誰不認真、不聽話都會怒斥一番,有一次竟在課堂上與另一位陳瑜老師為用牙膏洗圖的方法大吵了一架,讓我們學生領教了老師們的個性和執著。

 

張文忠老師

張文忠先生特別文雅,雖然很有水平和資歷,但總是耐心細致地為同學改圖,說話聲音不大卻很有魅力,臉上總露著令人鼓舞的微笑。

 

胡德君先生

說話聲音小且帶著四川口音的是胡德君先生,那時他是系主任,比較嚴肅,話也不多,但非常認真,記得在設計課上好像胡老師改圖總是用時最長,讓他那組同學中午吃飯老是落在后面。讀研時跟彭先生、胡先生一起去黃山,才發現胡先生有說有笑,還挺幽默的。

 

章又新老師

章又新先生也是我非常敬佩的老師,那時他在工業教研室教我們做工廠總平面,同學們都記得住他曾經操著濃重的江南口音告訴大家:“畫總圖等高線難是不難,就是有點兒煩。”后來我們才知道章先生還是水粉渲染圖的高手,彭先生幾次參加設計競賽都請章先生合作畫大幅的渲染圖。

 

黃為雋老師

黃為雋先生的鉛筆畫造詣極高,記得那時資料室里有本美國考茨基的鉛筆畫集,與之相比,黃先生的水平真是旗鼓相當。另外黃老師是從新疆設計院調來的,他有很多工程經驗也讓同學們很敬佩! 更讓我敬重的是黃老師的為人非常謙和,對任何人都總是彬彬有禮,說話也很有修養。

 

張敕老師

其實那時候在學校老師里有機會做工程的人不多,除了彭先生設計了水上公園熊貓館,張文忠先生設計了塘沽火車站之外,記得張敕先生設計過小白樓附近的一個高層辦公樓,還組織我們學生到工地參觀,那時天津高層很少,看到張老師能設計這么個大建筑,有那么多工人為它工作,真覺得了不起。

 

鄒德儂老師

八樓后面有一個小樓是天大設計院,我們每天去食堂都會路過,偶爾溜進去看看工程藍圖,感到很復雜。設計院里有一位老師叫鄒德儂,他不僅畫圖、做設計,業余時間還寫書和翻譯。好像每周都會拿著一摞手稿來到教室交給坐在我旁邊的女生戴月幫他謄寫。后來鄒先生和我們院龔德順大師還一起合著了一本《中國近現代建筑史》,是研究我國現代建筑史的奠基人之一。

 

荊其敏老師

荊其敏先生算是打開天大建筑系國際交流大門的先行者,他在改革開放之初就去了美國明尼蘇達州立大學進修,回來后組織了幾批美國大學生的暑期研修班,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面接觸外國人,在交往中不僅了解了美國建筑教育的一些情況,還鍛煉了我的英語聽說能力,而且還與一個美國學生成為了好朋友,至今還保持著聯系。

 

王乃香老師

王乃香老師不僅指導過我們的設計課,還是我們研究生班的指導老師,對我們的論文寫作和畢業分配都有很多幫助,非常和藹熱情。后來她女兒肖蘭畢業來我院工作,使我能常常知道王老師及肖老師的消息,如今肖蘭已成了我院下屬華森公司的副總經理了,很能干,也說明有良好家庭教育的重要。

 

其實說起老師,我腦子里能夠想到的還有很多,如今這些老師們有的退休多年很少見面,有的年事已高不常出門,也有的已經過世。但在我的記憶中還是當年那些親切慈祥的面容,十分想念他(她)們!

 

 

文革十年建筑學教育中斷,所以老師們對我們恢復高考后第一屆學生傾注了格外的熱情。那時教材沒有,參考書少,外國專業期刊斷檔,老師們就用小鋼筆把著名建筑案例畫下來,再影印給我們。拿著那些厚厚的影印課本,看著那些精美的建筑畫,每每讓我感動。可惜不知這些資料放在哪兒了,哪位同學有可以拿出來留作紀念!

 

老師們不僅教我們設計的原理和技巧,也在言傳身教中告訴了我們做事和做人的道理。工作這么多年了,回頭想想自己走過的路,的確或多或少印證了老師們的經驗之談,許多關鍵時刻老師們的囑咐似乎還響在耳旁,提醒和鞭策著自己。

 

我的校園

不止于大學校園

 

校園中那些20 世紀50 年代的大屋頂老房子顯示出濃濃的文化氛圍,有些京城的氣派。記得入學后的美術課就是校園建筑鉛筆寫生,在老師的指導下,讓我們又細細地觀察和刻畫那些老建筑優雅的比例、細部的構造和那種過火磚粗糙的肌理在光影下的微妙變化,使我們初識了欣賞建筑的方法。

 

校園拾憶:

 

第九教學樓

 

學校里最氣派的建筑當屬九樓,高大的體量,高大的屋頂,坐落在高臺階上,屋頂上最有特點的就是十字山花頂架,在中間顯得華麗而特別。

 

圖書館

 

學校里最漂亮的建筑應該是圖書館,它以含蓄的姿態從樹叢后露出清秀的身姿迎接進進出出的讀者,尤其值得欣賞的是門廳面對的那部直跑大樓梯,配上兩側比例優雅而造型簡樸的柱廊,使這里成為整個建筑亦或整個校園的核心空間。

 

學校里我最熟悉的就是八樓, 我在那里渡過了值得留戀的六年半時光,敦厚的門廊、寬敞的樓梯、時常掛滿作業圖的走廊,還有那擺滿繪圖桌的教室。總是散滿陽光的是三層系辦和幾間向南的教研室,老是人來人往,十分熱鬧。總是處于陰暗中的是二層北面的資料室,不大的房間塞滿了書架,書架上排滿了國內外專業書刊,一般學生還不能進去,只好在門縫里窺視其中的"寶藏",后來讀研時,這也是我最常呆的地方。

 

青年湖

 

學校里最常走的地方是青年湖,每天從六里臺宿舍到教室到食堂三點一線就是圍著湖邊轉圈,再加上早上湖邊背外語,晚間上自習,每天沿湖要走至少三圈以上。

 

學校里那時最簡陋的地方是食堂,沒有飯桌椅,只有幾個磚砌的臺子還要早去才能占上,大多數學生都是端著飯盆蹲成一圈在地下吃,有時里面太擠就只能蹲到室外的爐渣地上吃,當然飯菜質量也不怎么好,但是不貴,能吃飽。

 

學校里那時管理最差的是學生宿舍, 黑糊糊的走廊,臟兮兮又常漏水的大衛生間,四個上下鋪木床加一個長桌就是每間的標配,供六個學生使用,又擠又亂。好在我們屋幾個同學關系融洽,也比較勤快,所以衛生還行。

 

學校里周末最熱鬧的地方是六里臺小廣場,每周六晚上一定有露天電影,常常銀幕前后都坐了很多人,若是電影片不好看,有時候還跑去南開大學蹭一場。

 

實際上作為建筑學的學生,我們的“校園”并不僅僅在學校里。比如我們最常去的水上公園,不僅是去讀書或寫生,而是里面的熊貓館、大象館都是老師的作品,所以也有時去觀摩建造的過程。再比如市中心的勸業場和平路,每個月至少要去一次買紙筆或辦點事。當然還有濱江道老教堂、五大道的花園洋房、解放路的老銀行等等,都是逛街和學習建筑、體驗城市的好地方。

 

我們的另一個“校園”是古建測繪實習期間去的河北易縣的清東陵。那時東陵還在維護整修,游人很少,我們學生晚上住在膳房,白天在配殿畫圖,在現場測繪、寫生,應該說是比較全面而詳細地體驗、學習和研究了這組帝王陵寢。后來讀研時,又輔導八一級同學測繪了清西陵,而后同學王其亨在碩士論文中又更深入地剖析了這組建筑在大地景觀、風水和建造技術上的特色,使我留下了更深的印象,也學到更多知識。

 

另外在校期間我們特別高興的一件事就是能去外地考察,那些記載著歷史文明發展進程的城市、建筑和園林也是我們學習的大課堂。在20 世紀80 年代初,這些城市還沒有開始大建設,雖然有些臟亂破舊,但每個城市都保存著自己的特色。而其中不多的幾處新建筑在繼承和創新問題上引發了全國建筑界的關注,是我們學習的重點,更慶幸的是那些保護完好的江南園林還沒有“被旅游化”。

 

應該說,作為文革后重新進入大學校園的第一批學子,我們面對的校園并不理想,學校的教學條件十分有限,大多都處于百廢待興的狀態。但我們的老師們在那樣的條件下仍然對教學傾注了全部的熱情和智慧,讓我們感動不已,收獲良多、享用不盡。

 

在參與天大新校區的規劃設計中,我也常常回想老校園的記憶帶來的啟發:什么是適合學習和交流的校園環境? 什么是天大老校園的文脈? 什么場景讓你記憶猶新,留戀至今?

 

我的同學

多元的發展之路

 

我們班有三十四位同學,大部分都是天津本地生源。由于文革十年沒招生,1977 級同學普遍年齡差距較大。不同的年齡、不同的閱歷、不同的性格以及不同生活背景的同學們走到一起,真是一種緣分,也是一個機遇,要是文革還不結束,要是國家遲幾年再恢復高考制度,我們這些人的人生道路肯定會完全不同,所以大家都非常珍惜上學的機會,都非常努力、積極向上。而且同學之間在學習上相互幫助,在生活上相互照顧,班里氣氛相當團結。

 

 

作為文革后第一屆1977 級的大學生,同學們畢業后都在各自的單位努力工作,務實肯干,普遍受到用人單位的重視和好評。相對來講,忠誠度也較高,許多都在單位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較少跳槽。當然也因為種種原因大家的客觀環境條件不同,發展路徑并不一樣,機遇則各有不同。但不管變化如何,大多數同學都保持著相互聯系,每年都有一些不同規模的聚會活動。

 

值得慶幸而自豪的是,我們趕上了改革開放的大好時機,我們經歷了這三十年國家變革的大時代,我們為這個時代,為這個民族和國家的復興盡了我們的一份力量,我們不后悔!

 

我的校友

“天大之家”的溫暖

 

從我走進天大校園,就知道這所百年老校培養出許許多多杰出人才,而在我的學習和成長的過程中也得到許多優秀校友的指導、鼓勵和幫助,讓我常常感到“天大之家”的溫暖。在這里我愿意提到幾位我所熟悉的學長和師弟們,并向他們表示自己由衷的敬意!

 

校友回憶錄:

 

布正偉學長

他那時在民航院設計了幾個頗有特色的航站樓,他的文章和論著觀點鮮明圖文并茂,特別是他的充滿激情的講演總是讓我們這些晚輩倍受鼓舞。我讀研時還曾與布總合作民航大樓擴建方案,畢業后也和布總保持聯系,常常受到他的鼓勵和指導。

 

梁應添學長

他是布總的同班同學,我參加工作時他在我院的華森公司做副總建筑師,梁總工作嚴謹,設計很有條理,與人交流總是彬彬有禮,我先后參與他主持的深圳國貿酒店(未建)和西安阿房宮凱悅酒店設計,從工作方法和業務素養上學到很多,可以說梁總是帶我入門的師傅。

 

劉世謹院長

畢業后能到部院工作,要特別感謝他,他早年就讀于津沽工商學院,后來并入天大,劉院長和我多次提到當年去天大要我們這屆畢業生的事情,也一直在各方面給我關心、指導和發展的機會,應該說我能夠在設計院順利成長,離不開劉院長的用心栽培。

 

總建筑師龔德順

他也是津沽校友,曾任建設部設計局局長,并到學校來做過出國考察報告,印象很深,后來他到深圳任華森公司總經理時我剛好也在那里工作,龔總見多識廣、思維敏捷,常常參加設計項目的討論,也對我們年輕人的成長十分關心,寄予期望。

 

副總建筑師石學海

他是唐山鐵道學院畢業,該校1957 年全國院系調整時并入天大,石總自然就成了天大人。我入院時曾短期跟石總做過天安門地區的規劃研究,1989 年從深圳回京工作后接觸就更多了,他在工作上給我許多指導和關照,如今石總退休在家,我去看望時仍然十分關心我的進步和院里的發展。他的夫人付秀蓉也是天大校友,是我院非常優秀的女建筑師之一,工作特別認真,對我們這些年輕人的工作總是嚴要求、細指導,十分耐心負責。

 

建筑師劉福順

我工作后一直和他在一個所,他工作兢兢業業,處事低調,退休后我請他代表院里參加北京地方志的編纂工作,他欣然接受,認真負責,對我的工作十分支持。另外院里村鎮所的杜伯操老校友,辛辛苦苦一輩子,至今還看到他在院里忙來忙去,為我國村鎮建設發展做出了很大貢獻。

 

除了院內的老校友,我還接觸過一些其他單位的老學長,中青年校友中也是人才輩出,這些年輕的校友們大部分都在一線做設計或者教書,他們后來居上,其優秀的作品和專業聲譽得到了業界越來越多的認同。而也有的在政府或開發企業中做技術管理工作,他們為建筑師的創作提供了更好的空間和平臺,發揮了重要的作用。

 

無論怎樣我都愿意放下筆,重新享受一下記憶中老師的教導、同學的友誼和校友的關愛;重新在布滿歲月痕跡的,留下一屆屆天大學子成長歷程的,永遠那么寧靜而又充滿活力的校園中夢游一番。我由衷地感謝這個偉大的時代讓我與天津大學結下了這般緣分! 由衷地感謝這個百年老校給了我精彩的人生! 由衷地感謝這么優秀的老師、同學和校友們從過去以至到今天給我的教誨、鞭策和力量!

 


 

2017年

天津大學建筑教育喜迎80年華誕!

 

 

天大建筑80年的執著,形成了獨特的風格與特色

80年的蘊聚,積累起雄厚的實力

80年的播撒,收獲了最為寶貴的天大人

80年,是天津大學建筑教育一座閃光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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